提案人自己動手殺法案
2026年初，科羅拉多州議會出現了一幕在性工作政策史上並不陌生、但仍然令人洩氣的場景：民主黨參議員 Kyle Mullica 提出了 SB97——一份旨在廢除成人自願性交易刑責的除罪化法案，然後在委員會辯論之後，親手將它撤回。
理由非常簡單：「票數不夠。」
沒有激烈的表決攻防，沒有反對派慷慨激昂的道德演說壓垮法案。就是一個數數頭的結果：支持票不夠，繼續走完程序只是浪費政治資本。於是 Mullica 選擇撤退，法案從此塵封。
Daily Signal 的報導為此加了一個嘲諷性的描述——「令人費解的理由」（head-scratching reason）——因為在保守派媒體看來，就連提出這樣的法案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但從倡議者的角度，這個「令人費解的理由」更令人費解的部分，其實是：這個法案為什麼沒有被好好打一場。
SB97 在說什麼？
要理解這次失敗，先要理解法案本身的尺度——它其實相當有限。
SB97 並非要在科羅拉多建立荷蘭式的合法妓院制度，也不是要建立執照管理或強制健康檢測體系。它的核心條文只有一件事：移除對兩名自願成年人之間有償性行為的刑事責任。
這個定位，更接近紐西蘭 2003 年採用的「去刑事化」路線——讓性工作者不再是罪犯，讓他們在遭受暴力時能夠報警，讓他們在需要醫療時不必顧慮曝光。僅此而已。
這已經是除罪化光譜上最保守、最低度干預的版本。但即便如此，在科羅拉多還是走不下去。
誰反對，為什麼
根據各方報導，反對票的來源橫跨了不同的政治與意識形態陣營：
宗教保守派認為除罪化等於政府為商業性行為背書，是道德的後退。這個立場在科羅拉多州部分選區有相當的動員力量。
部分自由派女性主義者援引北歐模式（只罰買春者、不罰賣春者），主張性交易本質上是對女性的系統性剝削，除罪化將強化這種剝削關係。這種立場讓 Mullica 在黨內的支持同樣破碎——他連自己陣營都無法整合。
警察和執法機構則以「難以區分自願性交易和人口販運」為由反對，這是一個在研究文獻中被大量反駁、但在政治辯論中仍然極具殺傷力的論述。
面對這樣的組合，Mullica 選擇了比較務實的策略：撤退，等待時機。
台灣的版本：等了十五年的「性專區」
科羅拉多的結局，台灣讀者讀來應有一種刺骨的熟悉感。
2009 年，台灣大法官公布釋字第 666 號解釋，裁定社會秩序維護法第 80 條「罰娼不罰嫖」違反憲法平等原則，限期立法院修法。這在當時被視為性工作政策改革的重大突破——司法機關親自介入，要求制度糾偏。
立法院確實在 2011 年底修法了。但修法的結果，是設計出一個「性交易專區」機制：地方政府「得」設立專區，在專區內性交易合法；專區外雙方同罰。
這個設計的政治邏輯很清楚：把責任下移給地方政府，讓每個縣市去扛「在我這裡設性專區」的政治壓力。同時，法條寫的是「得」，而非「應」——地方政府完全可以選擇什麼都不做。
結果：從 2011 年到 2026 年，整整十五年，全台灣沒有一個性交易專區落地。零個。
沒有一位縣市長願意在任內背負「開設性專區」的名聲，沒有一個地方議會願意為此蹚這灘渾水。大法官的裁決被一個永遠不會落地的制度設計給安靜消化了。
政治算計的共同語言
Mullica 評估票數不夠就撤回法案，和台灣地方政府評估政治成本太高就拒絕設立性專區，骨子裡的算計是同一件事：在現行的政治激勵結構下，為性工作者的權益出頭，得不到足夠的政治回報。
支持除罪化的選民未必會因為這件事改換投票對象；反對的選民，尤其是有宗教動員能量的選民，卻很可能因為這件事懲罰你。
只要這個算計不改變，再清晰的法律論述、再扎實的研究數據、再多的國際組織背書，都很難在立法場域產生決定性的突破。
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的倡議者清楚這個困境。他們倡議超過四分之一世紀，從廢公娼運動到釋字聲請，從街頭到議場，每一步都是在一個對性工作者根本上不友善的政治環境裡楔入縫隙。
科羅拉多的 SB97 走完了它短暫的生命週期，留下的是一個草案記錄和一個撤回登記。台灣的性專區，留下的是十五年的空白。
這兩件事不是意外，不是個別立法者的懦弱，而是一個讓性工作者的安全在政治上永遠排不進優先序的系統性問題。
倡議不能只靠等時機
Mullica 說的「票數不夠」，背後是一個更深的困境：還不夠多的人認為性工作者的安全值得承擔政治風險。
改變這個現實，不是等待一個抽象的「社會共識成熟的時刻」——那個時刻不會自動到來。它需要的是倡議組織長期的公眾教育、當事人的可見度和發聲、以及每一次媒體報導把「這是真實的人、真實的安全問題」帶進主流敘事的努力。
SB97 撤回了。但它存在過，被辯論過，讓更多人聽到了這個論述。
台灣的性專區從未落地。但每一次日日春的遊行、每一篇報導，都是在縮短那個等待的時間。
「票數不夠」是今天的現實，不是明天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