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撤案聲明,讀出一個政治現實
根據 UESRPT 的報導,紐約州議員 Gale Brewer 在 2026 年 3 月宣布投入國會選舉競選後,隨即從《Cecilia's Act》——紐約州現行最重要的性工作除罪化提案——的共同提案人名單中撤名。
時間點不是巧合。
《Cecilia's Act》是紐約州推動性工作除罪化的核心立法倡議,以一位跨性別性工作者 Cecilia Gentili 的名字命名——她在 2024 年去世,生前是紐約性工作倡議圈中最具知名度的聲音之一。這份法案的核心主張是移除對成人自願性交易的刑事責任,讓性工作者在遭受暴力或剝削時能夠不畏法律報警求助。
Brewer 過去支持這份法案,代表她理解這個政策方向的邏輯。但當國會選舉進入視野,她選擇撤退。原因不需要猜測,政治算計從來不複雜:支持除罪化的選民不會因為這件事轉換投票意向;反對的選民,尤其是有宗教組織動員能量的選區,卻很可能因此懲罰你。
邊緣群體,在選舉的算數裡通常是負資產。
Cecilia's Act 在說什麼
在評論 Brewer 的撤案之前,有必要先說清楚她放棄支持的是什麼。
《Cecilia's Act》並非要在紐約建立荷蘭式的合法紅燈區,也不是要免除任何涉及脅迫、未成年人或人口販運的責任。它的主張是「除罪化」:讓兩個自願的成年人之間的性交易不再是刑事犯罪。
這個立場有扎實的國際研究支撐。紐西蘭 2003 年實施除罪化後,性工作者向警察報告暴力事件的意願顯著提升;被販運者也因為不再擔心被當作罪犯處理,更願意開口求助。世衛組織、國際特赦組織、聯合國愛滋病規劃署都支持這個方向,認為除罪化是保護性工作者健康和安全的有效途徑。
Cecilia Gentili 生前的倡議,就建立在這些研究和她自身的親身經歷之上。她清楚地知道,讓人處於危險中的不是性工作本身,而是讓性工作者無法報警、無法拒絕危險客戶、無法進入醫療系統的刑事化框架。
Brewer 選擇用選舉算計來取代這套論述。
「進步」議員的選擇性進步
UESRPT 的報導指出,Brewer 在紐約上東區議員任內,長期以進步派人士自居,在多項社會議題上持有相對開放的立場。這讓她撤案的舉動更具象徵意義——它不只是一個個別議員的機會主義行為,而是揭示了「進步政治」在面對性工作議題時的結構性軟弱。
許多自稱進步的政治人物願意為環保、LGBTQ+ 平權、移民權益發聲,因為這些議題有相對廣泛的選民基礎,或是在公共輿論中已建立起足夠的道德正當性。但性工作者是一個特殊的群體——他們的污名依然深重,跨越了意識形態的界線,左右兩派都可以找到反對除罪化的理由。
這讓性工作者的政治處境格外孤立:他們不是任何人的選票基本盤,不是任何黨派急於爭取的核心族群,卻是最需要法律保護的群體之一。
台灣的對照:支持要選票,不支持也要選票
台灣的讀者對這種模式並不陌生。
台灣社維法第 80 條「罰娼不罰嫖」在 2009 年被大法官裁定違憲,要求立法修正,理由是違反平等原則。這是難得一見的司法積極介入。
然而 2011 年的修法,實際上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政治逃脫方案:授權地方政府「得」設立性交易專區,卻不要求任何人真的去做。中央把問題丟給地方,地方把問題丟給「民意尚未成熟」,而性工作者繼續在法律的灰色地帶工作,繼續面對無法報警的暴力、無法拒絕的風險。
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為此奔走超過二十年,在每一次選舉前後遊說每一個有可能傾聽的政治人物。結果是:沒有一個縣市設立性專區,沒有一位議員願意在任內扛起這個議題。
Brewer 的故事在台灣有許多相似的版本,只是這些版本通常沒有被仔細報導出來。
撤案的連鎖效應
Brewer 撤案的直接後果,不只是少了一位共同提案人。
在立法運動中,連署名單的長度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訊號。每一個撤名,都給其他猶豫中的議員提供了「現在不必表態」的空間。在一個本就敏感的議題上,「最先撤退的人」的效應可能是雪崩式的。
這也是為什麼倡議組織在回應 Brewer 撤案時,選擇了公開批評而非沉默。沉默讓她全身而退,批評至少讓下一個考慮撤退的議員知道:這個舉動是有代價的,有人在看,有人在記錄。
紐約市的性工作者倡議組織在聲明中明確點出了這個模式:政治人物在需要邊緣群體的選票和形象時把他們當盟友,在選票算計改變時便第一個拋棄他們。這種操作,在性工作倡議的歷史上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選舉之後
《Cecilia's Act》本身並未因為 Brewer 的撤案而消滅。支持法案的組織和立法者仍在推進,但少了一個關鍵的連署人,在法案能夠進入委員會審查之前,他們需要重新整合支持力量。
對台灣的性工作倡議者來說,這件事提供了一個觀察點:倡議不能只押寶在特定的政治人物身上,因為政治人物的立場永遠跟著選舉利益走。更持久的策略,是把議題的公眾基礎打開——讓更多選民理解為什麼除罪化對他們的社會有利,讓「支持除罪化」不再是政治負資產,而是可以加分的進步識別。
Brewer 退出了。Cecilia's Act 還在。而那些因為刑事化環境每天承擔風險的性工作者,沒有選舉來讓他們暫時躲進安全的議題選擇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