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案昨天還支持,選舉一宣布就切割
政治學課本如果要舉一個「選票利益凌駕政策立場」的教科書案例,這一則消息可以直接列入。
紐約州議員 Tony Simone 過去是 Cecilia's Act 的支持者。這份法案的全名是《Decriminalize Sex Work Act》,以已故性工作者倡議人 Cecilia Gentili 命名,核心內容是廢除紐約州對成人自願性交易的刑事追訴,讓性工作者能夠在不必擔心被捕的情況下向警察舉報暴力、取得醫療服務、正常使用法律保護。
但在 Simone 宣布參選聯邦眾議員之後,他的幕僚迅速對外表示:他現在「不再積極支持」這份法案。
沒有政策論述的轉變,沒有新的研究報告讓他改變主意,也沒有任何公開聲明解釋為什麼他認為這份法案不好。理由只有一個,雖然沒有明說,但任何有政治常識的人都讀得出來:聯邦眾議員的選舉選區更大、選民更多樣、保守派選票更不能得罪。支持性工作除罪化,在較小的州議員選區或許可以被選民接受,在聯邦層級就是一個隨時可以被對手用來打爛的議題。
所以他切了。
Cecilia's Act 在說什麼
要理解這次切割的代價,先要理解 Simone 放棄支持的是什麼。
Cecilia's Act 在紐約州議會已推進多年,由多位進步派議員聯名提出。法案以 Cecilia Gentili 命名——她是一位跨性別拉丁裔女性,曾從事性工作,後來成為重要的倡議者,在 2024 年去世。
法案的核心訴求和大多數除罪化倡議相同:不再追究自願成年性工作者和客人的刑事責任,讓性工作者能夠在法律的正式保護下求助、舉報犯罪、使用醫療系統,不必為了接受幫助而先冒著被逮捕的風險。
支持這份法案的,包括紐約市部分區政府、多個公衛和人權組織,以及聯合國相關機構的立場文件。反對的,包括部分宗教保守派、部分女性主義者(援引北歐模式),以及不少仍以「打擊人口販運」為由反對任何除罪化措施的執法遊說團體。
在這樣的政治環境下,支持 Cecilia's Act 從來都不是毫無政治成本的選擇。Simone 過去選擇支持,是有政治判斷在的。現在他選擇放棄,也是政治判斷。
只是代價由誰承擔,不是 Simone。
政治算計的普遍語言
紐約這個案例,讓人想到台灣的某種政治慣性。
台灣的性工作政策在過去三十年走過一段崎嶇的路:1997 年廢除公娼制度後,大量性工作者失去原本相對有保障的工作環境;2009 年大法官釋字第 666 號裁定「罰娼不罰嫖」違憲;2011 年立法院修法,設計出「性交易專區」制度——地方政府「得」設立專區,在專區內性交易雙方不受罰。
這個制度設計的精妙之處,在於它給了每個政治人物一個完美的逃脫路線:「我沒有反對性工作除罪化,我只是沒有『積極推動』性交易專區的設立。」
從 2011 年到 2026 年,台灣沒有任何縣市設立性交易專區。每一位縣市長、每一個地方議員,都在面對同一個計算:設立性專區的政治代價(媒體批評、宗教團體動員、鄰里反彈)遠大於不設立的代價(讓性工作者繼續在灰色地帶工作,反正他們不是你的主要選票來源)。
Simone 的切割更直接,更公開,更可見。但台灣的政治人物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做得更安靜、更「制度化」。
對性工作者意味著什麼
每次有政治人物因為選票考量切割性工作政策,有一類人的處境就實質上變得更差:在沒有法律保護下工作的性工作者。
不是因為他們的工作條件在這一刻突然惡化,而是因為每一次這樣的切割都在傳遞同一個信號:你們的安全,在政治上不值得冒險。
Cecilia Gentili 生前多次說過,她年輕時在沒有任何法律保護的情況下從事性工作,遭受過暴力,無法向警察求助——因為求助意味著被捕。她後來成為倡議者,爭取的正是讓下一代性工作者不必在同樣的恐懼中工作。
一份以她命名的法案,被一個為了選舉利益而切割的議員放棄。這個諷刺,相當完整。
在台灣,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在倡議過程中也不斷遇到類似的場景:政治人物私下表達理解,公開場合保持距離,在涉及選票的關鍵時刻選擇沉默或切割。每一次這樣的沉默,都是讓性工作者再等一輪的決定。
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是他
值得注意的是,Simone 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切割,不只是個人的政治盤算,也反映了當前美國聯邦政治的氣候:在共和黨主導的聯邦議題框架下,任何涉及性、性別、身份認同的進步立場都更容易成為攻擊材料。
這意味著未來一段時間,任何有聯邦抱負的民主黨議員,在性工作政策上都會面對更大的政治壓力。Cecilia's Act 之類的法案,在州議會層級或許還有空間推進,但其支持者的政治代價將越來越高。
台灣雖然沒有同樣的聯邦選舉壓力,但政治右傾、宗教保守勢力對特定議題的議程設定能力,也讓性工作政策改革的窗口並不寬廣。社維法第 80 條的修法討論、性交易專區的推動,在政治上的優先序從來就低,而且在選舉動員的壓力下很容易被繼續推後。
改變算計的方式
政治人物切割的算計只有一種改變方式:讓支持性工作者權益的立場,成為在政治上有正向報酬的選擇,而非只有風險沒有回報。
這不是一夜之間可以翻轉的。它需要性工作者和盟友的長期可見度,需要主流媒體不把性工作者的故事簡化成道德問題,需要越來越多的普通選民認為「讓性工作者能安全地向警察求助」是一個值得在乎的政策目標。
Simone 的切割是今天的政治現實。讓這種切割成為政治代價而不是政治安全網,是倡議運動的長期工作。
Cecilia Gentili 一生都在做這個工作。她走了,這個工作還在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