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案再次回來
2024年12月,Reason Magazine 報導,美國聯邦參議員再次提出「SAFE SEX Workers Study Act」(安全性工作者研究法案)。這項法案的目標,是透過委託全面研究 FOSTA-SESTA 的實際影響,為最終廢除這套立法鋪路。
FOSTA-SESTA 是2018年在美國幾乎全票通過的兩項法律的合稱。它的設計初衷是打擊網路人口販運,方法是讓網路平台對用戶發布的「促進賣淫」內容承擔法律責任。通過時,它獲得了廣泛的兩黨支持和媒體讚譽——彷彿只要切斷網路上的性交易廣告,人口販運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現實的發展,比立法者想像的複雜得多。
FOSTA-SESTA 做了什麼,以及它沒做到什麼
FOSTA 的通過,讓 Craigslist 關閉了它的成人廣告版面,Backpage 被迫關站,Reddit 刪除了多個性工作相關的版面,無數中小型平台迅速清除可能導致法律責任的內容。
對性工作者而言,這意味著她們失去了在網路上篩選客戶、分享黑名單、確認工作安全的主要工具。在 FOSTA 之前,許多性工作者透過網路廣告自主接案,可以在見面前與潛在客戶溝通、確認基本安全資訊、在不安全的情況下拒絕接案。失去這些工具後,她們被迫回到街頭攬客,接受更危險的工作條件。
美國疾管局(CDC)和多個學術機構的研究,記錄了 FOSTA 通過後性工作者遭受暴力的比率顯著上升。電子前哨基金會(EFF)和美國公民自由聯盟(ACLU)也發布了詳細報告,記錄了 FOSTA 對性工作者的實際傷害。
在打擊人口販運方面,則幾乎看不到明確的正面效果。美國司法部的評估顯示,FOSTA 後的人口販運起訴案件並未增加;研究者指出,這是因為人口販運並不主要依賴公開的廣告平台,而是透過更隱蔽的管道進行——FOSTA 驅逐的是合法的成年性工作者,而非人口販運者。
什麼是 SAFE SEX Workers Study Act?
「SAFE性工作者研究法」的策略邏輯是漸進式的:在直接廢除FOSTA政治上還不可行的情況下,先建立一個有法律授權的全面研究機制,系統性地記錄FOSTA對性工作者健康、安全和人權的影響。
研究結果的目標用途,是提供廢除或大幅修改FOSTA的立法依據。這是一個「用數據說服」的策略——承認目前直接廢除的政治門檻太高,先建立無法被忽視的證據基礎。
法案的倡議者,包括性工作者組織 SWOP-USA(Sex Workers Outreach Project)、電子前哨基金會、美國公民自由聯盟,以及多位主張個人自由與網路言論自由的跨黨派參議員。
台灣和 FOSTA 的關係:間接但重要
台灣沒有直接適用FOSTA的法律,但這個議題對台灣有兩層重要性。
第一層:數位治理的模板效應。 FOSTA 被視為一個「良善意圖的立法如何造成實際傷害」的典型案例。它的邏輯——透過讓平台對用戶行為負責來達成社會政策目標——已在全球立法中廣泛傳播,包括歐盟的數位服務法(DSA)和各國的網路內容治理法規。台灣的數位部在思考網路治理框架時,FOSTA的教訓是值得認真研究的負面案例。
第二層:台灣的網路空間和性工作。 即使沒有直接適用台灣的法規,台灣的性工作者仍然高度依賴網路平台進行業務。當國際平台因FOSTA等壓力而收緊對成人內容的管理,台灣的性工作者同樣受到影響。此外,台灣的《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制條例》等法規,在執行層面可能造成類似FOSTA的「誤傷」效果——把打擊真正剝削的目標,轉化為對所有性工作相關網路活動的全面壓制。
「網路安全」論述的陷阱
FOSTA 案例揭示了一個在台灣同樣存在的政治動態:「讓網路更安全」是一個在政治上幾乎無法反對的目標,但在這個目標之下通過的法律,可能以性工作者的安全為代價。
這個動態在台灣表現為另一種形式:強調「保護婦女和兒童」的法律修辭,往往被用來正當化對性工作者的監控和打壓,而不是真正聚焦在那些被強迫或被剝削的人身上。區分「自願成人性工作」和「強迫人口販運」的能力,是有效法律設計的核心——但這種區分,在台灣的立法討論和媒體報導中,長期被刻意模糊。
研究的力量:讓數據說話
SAFE SEX Workers Study Act 的策略給台灣的倡議者一個啟示:在政治上直接推動修法阻力巨大的時候,建立研究和數據的積累,是一種有效的中期策略。
台灣目前缺乏關於性工作者健康、安全、法律處境的系統性學術研究和政府統計。這個數據的缺口,讓倡議者難以在政策辯論中提出有力的台灣本土證據。衛福部、學術機構和性工作者組織的合作研究,如果能被正式授權和公開,將為未來的立法改革提供無可迴避的事實依據。
結論:從FOSTA的失敗學習
FOSTA 是一面鏡子,讓我們看見「以保護名義立法卻傷害被保護者」的結構性陷阱。美國正在努力從這個失敗中學習,雖然進展緩慢。
台灣的性工作政策和數位治理政策,如果能提前消化 FOSTA 的教訓,就有可能在設計上比美國做得更好。這不需要完全複製任何他國的模式,但需要一個基本的政策思考原則:任何宣稱「保護性工作者」的法律,都應該先問問性工作者自己是否同意被這樣保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