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年的法律漏洞，日本終於要補
日本 1956 年制定的《賣春防止法》，70 年來一直存在一個被批評到不能再批評的漏洞：只罰「賣」，不罰「買」。也就是說，女性從事性交易違法，但男性買春卻無罪。這個被女性主義者罵到狗血淋頭的雙重標準，2026 年終於要動了。
2026 年 3 月，日本法務省召開「賣春對策」首次專家會議，正式討論修法將「買春」入罪。這個動作的政治背景，是首相高市早苗去年 11 月指示法務大臣平口洋研擬修法。國會議員在質詢時直言這條法律「對女性極度不公平」，高市顯然接受了這個論述。
如果這次真的修法通過，日本將從「只罰賣方」的舊式法律，轉向「北歐模式」（也叫 Sex Buyer Law、Nordic Model）——買春有罪、賣春無罪。瑞典 1999 年率先採用，挪威、冰島、法國、加拿大、愛爾蘭陸續跟進。日本如果加入，將是亞洲第一個明確採用北歐模式的主要經濟體。
為什麼日本拖了 70 年才動？因為「灰色產業」太大
這裡有個讀者一定會問的問題：日本不是「風俗產業」（fuzoku）很發達嗎？歌舞伎町、吉原、各種泡泡浴店（soapland）大家都聽過，怎麼會說性交易違法？
答案是「定義」與「灰色地帶」。日本《賣春防止法》定義的「賣春」，特指「對不特定對象提供性交以換取對價」。所以業者只要不提供「性交」，就不算「賣春」。於是日本發展出全球最龐大的「擦邊球產業」：泡泡浴店（理論上是洗澡服務）、援助交際（理論上是約會）、出張按摩（理論上是按摩）。客人都懂、業者都懂、警察也都懂，但法律就是抓不到。
這就是為什麼 2026 年初日本「Marin」連鎖泡泡浴店 21 家一夜倒閉，被報導為「日本性產業重大衝擊」。法律改變的風聲一出，業者就先撤退。整個產業正在重新洗牌。
北歐模式 vs. 紐西蘭模式：兩條路線的世紀對戰
性工作政策全球辯論，可以簡化成兩條路線：
北歐模式（買方有罪）：認為性交易本質上是性別不平等，買春的男性是「壓迫者」，賣春的女性是「受害者」。法律應該處罰買方、給賣方退出機制。支持者：瑞典、挪威、法國、加拿大；現在加上日本（可能）。
紐西蘭模式（完全除罪化）：認為性工作就是工作，國家應該保障性工作者的勞動權，而不是用「保護受害者」的名義繼續邊緣化他們。支持者：紐西蘭、比利時（更進一步的勞動權版本）、聯合國婦女署、國際特赦組織。
兩派長期互掐。北歐模式被批評「實際上沒減少性交易，只是把產業推到更地下」；紐西蘭模式則被反對者擔心「會擴大產業、增加人口販運」。實證研究兩邊都有，但近年國際趨勢偏向紐西蘭模式（比利時、德國、荷蘭、奧地利都採類似路線）。
日本選擇北歐模式，某種程度反映了高市早苗政府的保守派色彩——傾向「處罰買方、保護女性」的論述，而非「全面除罪、保障勞動」。
台灣：在兩派之間，繼續原地踏步
回頭看台灣。釋字 666 號之前，台灣是「罰娼不罰嫖」（更落後的舊日本模式）；釋字 666 號之後，社維法 80 條改成「罰娼罰嫖」——也就是雙罰制，全球罕見。
什麼意思？台灣現在的法律比日本舊法還嚴：賣的人罰、買的人也罰，除非在地方政府劃設的專區內。問題是，沒有任何縣市劃設過專區。於是台灣的實況是：「全境都是罰娼罰嫖區」，警察開單從業者也開單客人。
這個制度有什麼問題？第一，從業者跟客人都被罰，產業繼續存在但更地下。第二，從業者報警求助時，自己也會被告，所以遇到暴力時不敢報。第三，雙罰制讓警政部門有源源不絕的 KPI 業績，但實際上對減少剝削毫無幫助。
更弔詭的是：如果日本 2026 年成功改成北歐模式（只罰買方），日本將比台灣更進步。台灣會變成東亞唯一一個「雙罰制」的主要國家——又落後了一步。
黃新聞觀點
日本要動，台灣要不要看？日本的修法討論至少代表三件事：
第一，法律不是不能動，是政治意志問題。日本拖了 70 年，遇到合適的政府就動了。
第二，性工作政策的全球辯論已經從「該不該合法」，進化到「該怎麼設計才不傷害弱勢」。台灣的公共討論還停留在 20 年前的層次。
第三，亞洲不是「文化上不接受改革」的鐵板一塊。泰國要全面合法、日本要採北歐模式、韓國也在重新審視 2004 年的《性買賣防止法》。台灣再用「亞洲文化保守」當藉口，越來越牽強。
2026 年，看看高市早苗能不能動。也看看台灣什麼時候願意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