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議會否決北歐模式法案：性工作政策的路線之爭打到歐洲
蘇格蘭議會 2026 年 2 月在第一關就擋下了《賣淫（犯罪與支援）法案》，這條由工黨提出、原本要把蘇格蘭推向「北歐模式」的法案沒過。蘇格蘭民族黨（SNP）、蘇格蘭綠黨、蘇格蘭自由民主黨三黨聯手反對，蘇格蘭婦女與社區安全部長甚至直言這部法案有「非常嚴重」的問題。對照之下，工黨與保守黨支持。一個性工作政策法案，意外把蘇格蘭的政治光譜重新洗了一遍。
法案到底想做什麼
這部法案的核心是兩件事：
- 買春入罪：付錢買性服務變成刑事犯罪，最高可處罰金與刑期。
- 賣春除罪：賣性服務不再是犯罪，過去因招攬等罪名留下的前科可以塗銷。
這就是經典的「北歐模式」（也叫「等同模式 Equality Model」）：把性工作者視為受害者、把買春者視為加害者、把性產業視為性別暴力的延伸。瑞典 1999 年首創、挪威 2009 年跟進、冰島、加拿大、法國、愛爾蘭、北愛爾蘭都採用過版本不同的模式。
為什麼蘇格蘭否決了
這場辯論最有趣的地方是——反對方不是保守派，而是性工作者本人與性工作者支持團體。
蘇格蘭性工作者組織 SCOT-PEP、運動聯盟 Scotland for Decrim、以及全英國每一個由性工作者自己領導的組織，全部主張「全面除罪化」（Full Decriminalisation），而不是北歐模式。他們的論點：
- 買方入罪 = 賣方更危險。如果客戶怕被抓，他們會選更偏僻、更短的會面、不肯透露身份，性工作者沒辦法事先評估風險。
- 執法仍會打到賣方。法國 2016 年實施後，性工作者被警察騷擾的頻率反而上升。
- HIV 防治會被破壞。國家愛滋信託基金（NAT）的研究顯示，全面除罪化才是降低 HIV 傳播的有效政策。
- 「拯救受害者」的框架，是把成人性工作者當沒判斷能力的人。
2024 年 5 月蘇格蘭政府曾經試圖推類似法案，當時就被選民拒絕。這次工黨想再推一次，結果在議會被擋下。
全面除罪化 vs 北歐模式
這是性工作政策辯論最核心的路線之爭，這幾年在歐洲各國反覆上演。
北歐模式陣營主要由部分婦運、宗教團體、反人口販運組織組成。核心信念：性工作本質上是男性對女性的暴力，國家不應「合法化」這種暴力。代表政策：法國 2016、愛爾蘭 2017、北愛爾蘭 2015。
全面除罪化陣營主要由性工作者組織、公共衛生專家、人權團體（國際特赦、聯合國愛滋規劃署）組成。核心信念：性工作是工作，國家應保護工作者免於暴力，而不是定義工作為暴力。代表政策：紐西蘭 2003、比利時 2024、澳洲新南威爾斯與北領地。
這兩派經常被誤認為是「保守 vs 進步」，但實際上兩派都自認是進步派、都自認站在女性權益這一邊。差別在於——對「性工作者本人是不是一個能為自己發聲的主體」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同。
台灣的鏡子
蘇格蘭這場辯論對台灣的鏡子作用非常強。
台灣在釋字 666 號之後的修法討論中，曾經有過類似的拉鋸。當時「都罰但設專區」的折衷方案，其實是「想做北歐模式但不敢明說」與「想做全面除罪化但被婦運某些派系擋住」之間的妥協。15 年後回頭看，這個妥協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只是把問題冷凍起來。
如果今天台灣要重啟性工作政策辯論，蘇格蘭的辯論軌跡值得參考——
- 先問：性工作者本人想要哪種模式？（日日春、台灣性產業勞動者權益促進會的立場都是全面除罪化）
- 再問：證據顯示哪種模式對降低暴力、HIV 傳播、人口販運有效？（紐西蘭模式 20 年的證據站在全面除罪化這邊）
- 最後才問：哪種模式政治上跑得動？（這是台灣最大的卡點）
編輯部觀察
蘇格蘭的政治光譜會這樣站隊，反映一個歐洲政治的長期趨勢——北歐模式越來越被認為是「過時的進步」。它在 1990 年代曾經是進步的標誌，但 25 年下來的實證資料越來越不利。連蘇格蘭工黨內部都有議員反水，這是趨勢。
對台灣的意義是：如果要走改革，直接跳過北歐模式、跑向紐西蘭模式或比利時模式，可能是更省力的路徑。北歐模式那個坑，歐洲已經幫我們踩過了。我們不用再踩一次。
但前提是——台灣得先願意討論這件事。蘇格蘭至少還在辯論、還在投票、還在公共領域吵。台灣連這一步都還沒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