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戰線，同一個問題的核心
歐洲性工作者聯盟（ESWA）在 2026 年 2 月發布的月報中，用相當的篇幅記錄了兩個正在進行的倡議行動：一是在蘇格蘭正面對抗一份可能將性工作全面入罪化的立法草案；二是在歐盟層次，持續推動 LGBTQ+ 策略框架中納入性工作者的權益保障。
這兩條線看起來是不同的議題，但骨子裡的問題是同一個：在法律和政策制定的過程中，性工作者的聲音在哪裡？他們的健康、安全、和基本人權，會被認真對待，還是會被道德議程和政治算計所犧牲？
蘇格蘭的「北歐模式」提案
蘇格蘭目前正在審議一份受到相當關注的立法草案，其方向是採用「北歐模式」（也稱為「瑞典模式」或「賣方除罪、買方入罪」模式）：讓性工作者本身不被刑事追訴，但將購買性服務的行為定為犯罪。
支持者認為這是一個折衷方案：性工作者不再是罪犯，但性交易的需求端被壓制。
但 ESWA 和大多數由性工作者主導的倡議組織，對北歐模式有根本性的批評。
關鍵問題在於：北歐模式在實踐中對性工作者的安全有什麼影響？大量研究（包括世界衛生組織、國際特赦組織委託或認可的研究）顯示，購買性行為的刑事化，並沒有讓性工作者更安全——事實上，它讓工作者陷入更危險的處境。因為買家為了規避被捕，要求在更偏僻的地點、更快速地完成交易，工作者喪失了評估客戶安全性的時間和條件，也更依賴中間人（這些中間人往往是剝削者）。
2018 年，人權觀察對愛爾蘭（2017 年採用北歐模式）的調查發現：性工作者報告安全條件惡化、收入下降、以及更難向警察舉報暴力事件。這些數據直接挑戰了「北歐模式保護性工作者」的敘事。
蘇格蘭如果採用這個模式，ESWA 認為，結果將是更多的地下化，更少的安全。
ESWA 的反對立場
ESWA 在月報中說明了他們的倡議策略：透過提交書面意見、組織蘇格蘭當地的性工作者發聲、聯繫歐洲盟友向蘇格蘭立法機關施壓，以及推動媒體報導平衡呈現性工作者的第一手聲音。
這套倡議模式反映了 ESWA 的核心原則：「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關於性工作者的政策，不能在沒有性工作者參與的情況下制定。
這個原則聽起來簡單，但在實際的立法過程中，它往往是最先被忽視的一條線。制定性工作政策的議員，通常和廢娼組織、宗教團體、或反人口販運 NGO 有更多的接觸，而不是和性工作者本身對話。結果是政策由「為性工作者說話的人」主導，而不是由「性工作者自己說話」。
台灣的釋字 666 號解釋雖然是由宜蘭地方法院法官聲請，但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長期透過法律倡議和公眾教育，讓性工作者的聲音進入了那個憲法解釋的討論脈絡。這是一個台灣在地的「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實踐案例。
EU LGBTQ+ 策略與性工作者的交叉點
ESWA 月報的另一條倡議線索，是推動歐盟 LGBTQ+ 策略正式納入性工作者的健康和人權訴求。
這個訴求背後有清晰的現實根據：跨性別者在歐洲各國的就業市場面臨嚴重的系統性歧視，性工作對許多跨性別者來說不只是選擇，而是在制度性排除下的現實謀生方式。如果 LGBTQ+ 策略不正視性工作者的處境，就等於忽視了跨性別社群中最脆弱的一部分人。
ESWA 主張：任何認真對待跨性別者健康和安全的政策框架，都必須包含對跨性別性工作者的具體保護，包括去除刑事化、提供無污名的醫療服務，以及讓跨性別性工作者在政策制定過程中有真實的代表性。
台灣在這個交叉點上也有對話空間。台灣 LGBTQ+ 權益的倡議在亞洲相對進步，同婚合法化是重要的里程碑。但台灣的 LGBTQ+ 運動與性工作者運動之間的連帶，仍然是一個尚未被充分討論的議題。在台灣的跨性別社群中，有多少人因為制度性排除而在灰色地帶工作？這個問題目前沒有充分的數據，但 ESWA 的倡議提醒我們，這個交叉點需要被正視。
歐洲的趨勢，台灣的定位
2022 年，比利時成為歐洲第一個將性工作者納入完整勞動法保護框架的國家——包括簽訂勞動合同、享有社會保障、以及拒絕服務特定客戶的法律權利。這是一個與台灣性工作者現狀形成強烈對比的進展。
台灣的性工作者目前在法律上是：自願性交易的雙方都可能被罰款，但性交易專區從未設立，等同於所有性交易都處於法律灰色地帶。沒有勞動合同，沒有職業傷害保障，沒有向執法機關求助的安全管道。
ESWA 的倡議工作，包括反對蘇格蘭入罪化草案，以及推動 EU LGBTQ+ 策略納入性工作者，都是在一個比台灣更開放的政策討論環境下進行。但即使在歐洲，「北歐模式」的政治吸引力仍然強大，因為它讓政治人物可以說「我們保護性工作者、但不認可性工作」，在道德上兩面討好。
ESWA 存在的意義，正是打破這種兩面討好的敘事，持續把「實際研究數據和性工作者的第一手聲音」帶回政策討論的中心。
台灣倡議者的借鏡
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和台灣的性工作者倡議者，在一個比歐洲保守許多的政治文化中工作。但 ESWA 的倡議模式提供了幾個可以借鏡的思路：
建立國際連帶：台灣的倡議者在面對本地的保守政治阻力時，國際組織的研究數據和立場是重要的論述資源。ESWA 的報告和世衛組織的指引，在與立法者和媒體溝通時，可以提供「台灣不是孤立地在討論這個問題」的框架。
交叉議題的結盟：ESWA 主動連結 LGBTQ+ 策略，是一個在政治上擴大盟友的策略。台灣的性工作倡議者可以思考，如何在不消融各自訴求的前提下，和其他邊緣群體的倡議組織建立更緊密的連帶。
對「北歐模式」的準備：台灣目前的政策討論中，不時有人提出採用北歐模式的建議，認為這是一個折衷方案。ESWA 和國際研究對這個模式的系統性批評，是倡議者需要熟悉和準備回應的論述。
蘇格蘭的立法結果，會是歐洲接下來幾年性工作政策討論的重要參考點。台灣的倡議者有理由密切關注——不只是因為國際趨勢，更因為那些辯論的論點，遲早也會出現在台灣的立法院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