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日本的風俗業(fūzoku,風俗)對外國人有一道心照不宣的高牆。許多店家門口貼著「日本人限定」,理由從語言不通、文化差異,到對性病與糾紛的疑慮都有。然而根據《Tokyo Reporter》報導,這道牆正在快速崩解——歷史上排外的日本商業性產業,如今正主動向外國觀光客「鋪上歡迎地毯」。
一個被低估的兆級產業
先看數字。日本的風俗業在2022年創造約5.6兆日圓產值,相當於全國GDP的2.4%;全國有超過3萬家風俗店,約100萬人從業。這不是邊緣的地下經濟,而是一個規模堪比一個中型產業的存在。日本以一種獨特的法律技巧維持這套體系:1956年《賣春防止法》禁止「性交易」,但風俗業透過將服務定義為「性交以外的性服務」(如泡泡浴soapland的「自由戀愛」話術),在法律的灰色縫隙中合法營運。
為什麼現在轉向外國人?
轉向的動力其實很現實。日圓持續貶值讓日本對外國觀光客變得異常便宜,而疫情後爆發的觀光潮帶來大量境外消費力。當本地人口高齡化、少子化導致內需萎縮,風俗業者把目光投向口袋更深的外國客,是純粹的市場邏輯。
但這個轉向也帶來新的爭議。一方面,它讓「性觀光」的標籤更牢牢貼在日本身上,與政府想塑造的觀光形象產生矛盾;另一方面,語言隔閡與資訊不對稱,也讓外國消費者更容易陷入價格糾紛、甚至遭遇變相人口販運的風險。日本警方的數據顯示,2023年網路性招攬的逮捕數翻倍至1000件,正反映管理上的力不從心。
台灣與日本的根本差異:有沒有「框架」
對台灣讀者而言,日本風俗業最值得借鏡的,不是它的規模,而是它至少有一套(儘管充滿矛盾的)管理框架。日本透過《風俗營業法》要求店家登記、限制營業時間與區域、規範從業者,讓這個產業處在「被看得見」的狀態——即使監管有漏洞,至少政府知道它在哪裡、由誰經營。
台灣的處境正好相反。我們的《社維法》允許設「性交易專區」卻15年無一落地,整個產業被推入完全看不見的地下。日本的問題是「管得不夠好」,台灣的問題卻是「根本沒在管」。當日本在討論如何讓風俗業安全地服務外國觀光客時,台灣連本國性工作者的勞健保都還掛零。
風俗背後的勞動者,兩國共同的盲點
不過也別把日本想得太美好。日本風俗從業者同樣面臨勞動保障不足、社會保險缺位、汙名沉重的結構性困境。「Nightnomics」研究甚至指出,每20名日本成年女性中就有1人曾在性產業工作過——這個驚人比例的背後,往往是經濟壓力下的不得已選擇,而非自由的職業決定。
換句話說,日本用一套精巧的法律話術讓產業「合法地存在」,卻沒有真正讓從業者「有尊嚴地工作」。這恰恰是台灣在思考性產業政策時最該避開的陷阱:合法化或除罪化的真正目的,不該是替產業漂白、替國庫增稅,而是讓站在最前線、最脆弱的那群人,能在出事時敢報警、生病時有保障、被剝削時有申訴的管道。
日本敞開大門迎接外國觀光客的同時,那扇門裡的勞動者是否也被好好對待?這個問題,台灣與日本一樣,都還沒有令人滿意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