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法行動

工會組織者遭妓院解雇:內華達州性工作者的勞動維權路,跌跌撞撞卻不回頭

推工會,然後被炒魷魚

今年三月,Spectrum Local News 報導了一起震動內華達州勞工圈的案件:一名在該州合法妓院工作、積極參與工會組織行動的性工作者,在她的組織活動曝光後不久,遭到妓院業主以「合約到期不續約」為由終止工作關係。

當事人(為保護隱私以化名 Maria 稱呼)表示,她在過去數個月一直協助召集同事討論組織工會的可能性,也與美國服務業僱員國際工會(SEIU)的代表保持聯繫。然而在一次內部會議後約兩週,她收到了終止合約的通知,理由是「業務需求調整」。

「所有人都知道是為什麼,」Maria 表示。「但因為我們被歸類為獨立承包商,他們在法律上有很大的空間。」

反工會報復的法律灰色地帶

這個案件的核心,是美國勞動法中一個長期存在的漏洞。

依照《國家勞動關係法》,雇主不得因工人參與工會組織活動而進行報復性解雇。然而,這項保護僅適用於「雇員」(employee),不適用於「獨立承包商」(independent contractor)。

內華達州的妓院業主多年來一直堅持,在其場所工作的性工作者是獨立承包商,不是雇員——儘管許多勞工法學者對此提出質疑。這個分類讓業主得以:一方面享有對工人工作時間、地點、方式的實質控制權;另一方面又卸除了雇主的法律責任,包括最低工資、工傷保險、以及《國家勞動關係法》的保護。

Maria 的案件目前已由勞工律師受理,他們計劃向國家勞動關係委員會(NLRB)提出申訴,同時也考慮在州法院提起民事訴訟。官司如何判決,將可能成為美國性產業勞動法的指標案例。

打壓組織者:性產業獨有的問題?

反工會打壓在各行各業都存在,但性產業工人面對的阻力有其獨特之處。

首先是社會污名。一般勞工在遭受不公對待時,往往可以公開站出來、接受媒體採訪、引發公眾同情。性工作者卻必須承受額外的社會壓力——她們一旦曝光,面對的不只是業主的報復,還有來自家庭、社區,甚至部分執法人員的歧視。Maria 選擇以化名出現在媒體報導中,正是這個顧慮的反映。

其次是政治孤立。傳統勞工運動長期以來對性工作者的組織訴求態度曖昧,部分工會出於道德考量,不願接納性工作者成員。SEIU 在這方面是例外,但它也因此承受了部分會員的批評壓力。

第三是法律工具的不對稱。業主有充裕的資源聘用律師,利用「獨立承包商」分類鑽法律漏洞;工人往往必須依靠公益法律機構或工會的資源,在資源嚴重不對等的情況下打官司。

台灣的鏡像:連「被解雇」的資格都沒有

從台灣角度來看,內華達州的案件呈現出一種奇特的超前感。

在內華達州,工人的困境是:她在法律上存在,但在法律保護的邊界外——她可以工作,但無法被充分保護。

在台灣,情況更基本。性工作者在現行法律框架下根本不存在於勞動關係中——她們無法與任何雇主簽訂合法勞動契約,無法享有勞保、健保(以性工作者身份),更無法在遭受不公對待時透過勞資爭議管道申訴。她們被解雇,也「算不上」是被解雇,因為這個雇傭關係在法律眼中根本不存在。

《社會秩序維護法》第 80 條雖然在釋字 666 號後不再能單純「罰娼」,但執法機關發展出了各種替代手段——從以妨礙風化為由的檢舉,到以仲介、媒介為名的起訴。性工作者依然生活在法律的陰影下,只是陰影的形狀稍微變了一下。

組織的力量,從邊緣走向中心

儘管面對重重阻礙,Maria 的案件在美國輿論中引發了相當正面的迴響。多個勞工組織和人權團體表態支持,部分媒體將其定性為美國勞工運動中「新邊疆」的代表案例。

這個轉變有其歷史脈絡。近年來,美國勞工運動在面對平台經濟崛起、獨立承包商分類氾濫的背景下,開始積極擁抱各種非傳統工作關係的工人——從外賣送餐員、Uber 司機,到現在的性工作者。這是一種務實的策略轉向:工會的存在感取決於其能否保護最脆弱的工人。

對台灣的啟示

Maria 的故事讓台灣的倡議者可以思考幾件事:

訴訟作為策略工具。 即使現行法律框架不完善,透過個案訴訟挑戰不合理的分類,有可能在司法實踐層面創造改變。台灣的公益法律資源雖然有限,但不是完全空白。

與主流勞工運動結盟。 台灣工會運動長期對性工作者議題保持距離,但隨著非典型就業問題日益嚴峻,或許存在重新對話的空間。

記錄、記錄、記錄。 日日春等組織多年來持續記錄個案,這些記錄正是未來政策改革的彈藥。Maria 的案件之所以能引發輿論關注,部分原因是組織者從一開始就懂得保留證據、把握敘事。

結論

一個被炒魷魚的工會組織者,在美國引發了一場關於誰應該被勞動法保護的重要討論。台灣目前連這個討論都還沒開始。但每一個被記錄下來的故事,都是推動改變的一塊磚。

Maria 還在打官司。她的同行們還在等待台灣的立法機關有所作為。我們都還在等。

📰 原文來源:Spectrum Local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