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一次的「大掃除」
每隔一年,美國有一個非常準時的執法奇觀:超級盃前後,各地警察局宣布成功執行大規模掃黃行動,逮捕數十乃至數百人,新聞稿裡必然出現「打擊人口販運」幾個字,然後在下一場比賽之前完全消失在新聞版面。
第 60 屆超級盃(Super Bowl LX)前後,這個劇本再次上演。
但這一次,有一群人不打算讓這個劇本安靜落幕。
Stop The Raids 等性工作者倡議組織在超級盃舉辦地附近組織了公開集會和抗議,訴求清晰:停止用掃黃行動刷業績,停止用「打擊人口販運」的名義逮捕自願性工作者,停止在媒體聚光燈前把我們當成政治道具。
「超級盃人口販運潮」:一個長期被戳破的迷思
「超級盃舉辦期間,性交易和人口販運會大幅增加」——這個說法在美國媒體和執法機關中流傳多年,被用來正當化每次超級盃前後的大規模掃黃行動。
問題是,這個說法缺乏實證支撐。
多項學術研究——包括密西根州立大學、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的研究——系統性地追蹤了超級盃舉辦城市前後的性交易和人口販運相關數據,結論一致:沒有統計上顯著的增加。
2011年,超級盃在德克薩斯州達拉斯舉辦,執法機關預期會逮捕大量人口販運受害者,結果實際確認的人口販運案例個位數。
2014年,超級盃在紐澤西舉辦,同樣的劇本、同樣的預期、同樣的結果:沒有預期中的「人口販運大潮」。
每次數據都在說「沒有」,但每次超級盃前警察的新聞稿都還是說「打擊人口販運」。
那他們到底抓了誰
如果掃黃行動抓不到人口販運受害者,他們抓的是誰?
答案很清楚:主要是自願成人性工作者。
在這些所謂的「反人口販運行動」中,最常見的實際操作是「誘捕行動」——警察臥底假裝成客戶,在網路上或街頭與性工作者接觸,達成交易協議後逮捕。這種方法能有效衝逮捕人數,但針對的對象幾乎完全是自願性工作者,而不是受到控制的販運受害者。
更糟的是,這種執法模式積極製造了對真正受害者的傷害:
販運受害者往往更難被發現。 受控制的被害人通常不能自由與執法人員接觸,會被告知如何應對警察,也不會出現在執法人員用來做誘捕的平台上。大規模行動反而讓犯罪者更警覺、更快轉移被害人。
掃黃行動破壞了倖存者的信任。 如果你是一個受到剝削的性工作者,你看到的是大規模逮捕你身邊的同伴,你會更願意還是更不願意相信警察是可以求助的對象?答案顯而易見。
資源被錯置。 每一分花在誘捕自願性工作者的預算和人力,都是沒有花在真正追查人口販運網絡的資源。
Stop The Raids 在說什麼
Stop The Raids 的訴求,不是「不要執法」,而是「執法對象要對」。
他們的論點很具體:如果你真的想打擊人口販運,把資源放在:
- 建立讓受害者能安全舉報的管道
- 訓練執法人員識別真正受強迫的情況(而不是假裝成客戶)
- 與性工作者組織合作,因為這些組織往往最先接觸到真正需要幫助的人
- 追查財務流向,打擊真正組織販運的犯罪網絡
把資源放在每年一次的超級盃掃黃秀,是在滿足媒體的視覺需求,不是在解決人口販運問題。
台灣的「大型活動掃黃」,你見過嗎
看這個故事,台灣讀者應該有些既視感。
台灣的取締行動雖然不像美國超級盃那樣有一個固定的媒體事件作為節點,但「選前掃黃」、「重要節日前掃黃」、「新任警察局長上任後掃黃」這些模式,在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的長期記錄中一再出現。
執法頻率和政治時程的高度相關性,清楚說明了這些行動的主要功能不是公共安全,而是政治表態。
社維法第80條是這些行動的法律工具。它讓警察隨時可以針對性工作者採取行動,而且幾乎不需要什麼證據——在特定場所被發現、被目擊與客人接觸,就足夠了。這種法律結構,天生適合用來製造「行動力」的政治展示。
釋字第666號的精神是:對性工作者的懲罰必須符合平等原則。但如果懲罰本身主要是政治功能性的,而不是保護性的,那麼「平等地懲罰雙方」並不會讓任何人更安全,只是讓不公平的懲罰多了一個包裝而已。
掃黃秀的真實代價
每次「成功的」掃黃行動之後,有幾件事不會出現在新聞稿裡:
有多少被逮捕的人因此失去工作機會、失去客戶、被迫在更不安全的環境中工作。
有多少人因為擔心被捕,在遭受暴力後選擇不報警。
有多少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因為這次大規模行動嚇跑了,現在更難被發現。
有多少警察資源花在誘捕自願成人交易,而不是追查真正的強迫和剝削。
這些成本,不在任何執法成效報告裡。但它們非常真實,由那些在行動之後繼續在同一個街角、同一個螢幕後面工作的人,用身體承擔著。
性工作者站出來,說「不」
Stop The Raids 今年在超級盃前後的行動,是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全球趨勢的組成部分:性工作者不再只是政策辯論中的「議題」,他們是有聲音的政治主體,正在越來越有效地組織起來,要求政策制定者和媒體聽他們說話。
這個趨勢,在台灣也有對應的聲音。日日春協會、性工作者互助組織,多年來做的正是同一件事:讓性工作者自己的聲音進入政策討論,而不是讓政治人物用「保護性工作者」或「打擊性交易」的名義,繼續做對性工作者有害的事情。
下次你看到「反人口販運大行動」的新聞,請記得問一個問題:他們實際上逮捕了誰?
如果答案主要是自願性工作者,那這個行動保護的,不是你以為他們在保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