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歲老翁與國土安全部
2026 年 3 月，美國再次上演一齣荒誕的執法劇碼。國土安全部（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 DHS）——對，就是那個負責反恐和邊境安全的聯邦機構——出動探員，聯合地方警力，在一次針對獨立按摩店的臥底行動中，逮捕了一名 80 歲的男性。罪名：付費購買性服務。
讓我們先消化一下這個場景：一個理論上為了保護國家安全而存在的聯邦機構，動用了聯邦資源和人力，去抓一個八旬老翁在按摩店裡的行為。這不是電影情節，這是美國「反人口販運」執法的日常。
「反人口販運」的幌子
美國聯邦和地方執法機構長期以「打擊人口販運」為名，對獨立按摩店進行大規模的臥底行動和突擊搜查。問題是：這些行動幾乎從來沒有真正找到人口販運的受害者。
Reason 雜誌的長期追蹤報導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模式：這些行動幾乎清一色針對亞裔女性經營或工作的按摩店。執法人員會派臥底探員到店裡，試圖誘導工作人員提供性服務，然後以此為由進行逮捕和搜查。
最終被逮捕的，通常不是什麼「人口販運集團」，而是那些在按摩店工作的女性本身——她們往往是中年或老年亞裔移民，英語能力有限，對美國法律體系不熟悉。在「被解救」的敘事下，她們實際上是被逮捕、被起訴、被剝奪了工作和收入。
種族化的執法
這些行動的種族針對性幾乎是毫不掩飾的。在美國各地，由白人經營的高端 spa 和按摩中心很少成為臥底行動的目標，儘管這些場所提供的服務可能完全相同。被盯上的幾乎都是在低收入社區經營的亞裔小型按摩店。
這種執法模式反映了一個深層的問題：在美國的文化想像中，「亞裔女性」和「性交易受害者」之間存在一個自動的等號。這個刻板印象不僅是對亞裔女性的侮辱——否定了她們的自主性和能動性——更成為了執法機構獲取經費和資源的工具。
每一次「反人口販運」的大型行動，都能讓執法機構在媒體上獲得正面報導，為下一年度的預算申請提供素材。至於那些被「解救」的女性後來怎麼了？很少有人追問。
犯罪化如何傷害最脆弱的人
這個案例完美地說明了性交易全面犯罪化的荒謬後果。
當性交易被視為犯罪時，執法機構就有了一個看似合理的理由來騷擾性工作者和他們的客戶。「保護受害者」的修辭變成了一把打人的棍子——被打的永遠是那些處於社會邊緣的人。
80 歲老翁的逮捕不會拯救任何人。按摩店工作者的拘留不會拯救任何人。國土安全部的資源被用在這種事情上，意味著那些資源沒有被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比如追查真正的人口販運網絡，這些網絡通常規模龐大、組織嚴密，不是一間街角按摩店。
學術研究一致指出：犯罪化環境下，性工作者遭受警察暴力的比率高達 50-60%。在除罪化的環境下，這個數字降至 5-15%。不是因為除罪化消除了所有問題，而是因為它消除了警察作為壓迫工具的角色。
台灣的類似困境
美國的這種執法模式，台灣的讀者應該不會感到陌生。
台灣的警察同樣會以「查緝色情」為名，對養生館、指壓店、個人工作室進行臨檢和搜查。被「查獲」的性工作者面臨的不是「保護」，而是罰款和社會污名。在社會秩序維護法第 80 條的框架下，每一次臨檢都是一次對性工作者的威脅。
更相似的是種族化的面向。在台灣，來自東南亞的移民性工作者往往面臨更嚴厲的執法壓力。語言障礙、簽證問題、文化隔閡，讓她們在面對執法時幾乎毫無抵抗能力。
真正的反人口販運
如果真的關心人口販運問題，答案不是更多的臥底行動和突擊搜查，而是：
給性工作者法律保護，讓他們在遭遇真正的剝削時敢於求助。紐西蘭除罪化後，性工作者向警方報告剝削和暴力的意願大幅提高——因為報案不會導致自己被逮捕。
將執法資源集中在真正的犯罪行為上：暴力、脅迫、詐騙、對未成年人的剝削。而不是浪費在逮捕 80 歲老翁和拘留按摩店工作者身上。
國際特赦組織在其 2016 年的政策文件中明確指出：性交易犯罪化「不僅未能減少人口販運，反而使真正的受害者更難被辨識和協助」。
一個 80 歲老翁被聯邦機構逮捕的故事，看起來像是荒謬的笑話。但笑話的背後，是一個系統性地傷害最脆弱群體的政策框架。改變這個框架，需要的不是更多警察，而是更少犯罪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