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歐模式在蘇格蘭撞上鐵板
2026年2月3日，蘇格蘭議會（Holyrood）以64票對54票否決了《Prostitution（Offences and Support）（Scotland）Bill》一讀。這部法案由獨立議員Ash Regan提出，主要內容是引入「北歐模式」——處罰嫖客（買春有罪），但除罪化性工作者本身（賣春無罪），並且廢除歷年對性工作者的solicitation定罪紀錄。
這是英國境內第一次有議會大規模辯論北歐模式並予以否決，象徵意義重大。蘇格蘭一直被視為英國最可能率先導入北歐模式的地區，這次失敗代表北歐模式在西歐的擴張遇到實質阻力。
政黨光譜出現意外組合
這次投票結果最有趣的地方，是政黨立場與一般人想像不同：
支持法案（北歐模式）：蘇格蘭工黨（Scottish Labour）、蘇格蘭保守黨（Scottish Conservatives）
反對法案（除罪化或現狀）：蘇格蘭綠黨（Scottish Greens）、蘇格蘭自由民主黨（Scottish Liberal Democrats）
左派的綠黨和右派的工黨站在對立面，這種跨光譜的分歧顯示性工作議題已經跳脫傳統的左右對立。性工作者權益團體「Sex Workers for Decrim」明確反對法案，主張：「處罰嫖客等於把性工作推向更深的地下，性工作者面對的暴力會增加，被房東驅逐的風險也會升高」。
Ash Regan的政治算盤：女性主義 vs 勞動主義
提案議員Ash Regan是知名的「TERF（性別批判女性主義者）」陣營政治人物，主張性工作本質上是父權對女性身體的剝削，應該透過處罰嫖客逐步消滅這個產業。這個立場與另一派「Sex-Positive Feminism（性正面女性主義）」針鋒相對，後者認為性工作就是工作，應該以勞動權的角度而非道德的角度來處理。
兩派都自稱為「女性主義」，但對性工作的看法南轅北轍：
Regan派：性工作=性剝削，必須消滅，目標是「沒有性產業」。
勞動派：性工作=性勞動，必須納管，目標是「有保障的性產業」。
蘇格蘭議會這次投票，等於勞動派打贏了Regan派。
性工作者倡議組織為何反對北歐模式？
外界很容易誤解：「處罰嫖客不是保護性工作者嗎？」實際上幾乎所有性工作者倡議組織都反對北歐模式。原因有四：
- 市場壓縮但不消失：嫖客減少，但需求還在，價格被壓低，性工作者必須接更多客人才能維持收入
- 客人篩選變難：嫖客為了避免被抓，要求快速交易、不公開地點、隱密接觸，性工作者失去評估客人風險的時間
- 被房東驅逐：嫖客如果被抓會牽連房東「協助賣淫」，房東預防性驅逐性工作者
- 報警難度上升：性工作者報警等於把客人送進監獄，未來客人會更不願意配合警方調查暴力事件
台灣可以學到什麼？
台灣常常聽到「我們應該學歐洲」，但歐洲不是只有一條路。蘇格蘭這次否決北歐模式，提供了三個重要啟示：
第一：北歐模式不是進步的代名詞。瑞典、挪威、冰島、法國、愛爾蘭採行北歐模式，但比利時、德國、荷蘭走的是合法化模式，紐西蘭、澳洲新南威爾斯州走的是除罪化模式。每條路都有支持者，沒有一條路有共識。
第二：性工作者本身的聲音必須被聽見。蘇格蘭議會這次反對方的關鍵論述，來自性工作者倡議組織Sex Workers for Decrim的實證資料，而不是道德說教。台灣討論性政策時，日日春協會等組織的聲音應該被放在中心位置。
第三：法案被否決也是一種政策。蘇格蘭沒有因此立刻轉向除罪化，現狀（賣春違法、買春合法、線上媒合可以、實體妓院違法）會繼續延續。「不做決定」本身就是一種決定，這個道理在台灣的紙上專區身上同樣適用。
蘇格蘭至少辯論了，投票了，留下了清楚的政治紀錄。台灣連辯論都還沒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