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日本法務省正式啟動了一個專家研究小組，討論是否修訂施行已逾七十年的賣春防止法，將性交易的買方也納入法律制裁範圍。這個消息在東亞性產業政策圈掀起波瀾——保守的日本，正在考慮走向比台灣更進步的方向。
對熟悉台灣法制現況的人而言，這個消息或許帶點諷刺。台灣社會秩序維護法第80條長期以來對性工作者採罰娼不罰嫖的雙重標準，賣方可能被處三日以下的拘留或罰鍰，買方卻毫髮無傷。2009年司法院大法官做出釋字666號解釋，宣告此條文違反平等原則，要求立法院在兩年內修法，但時至今日超過十五年，修法二字依然石沉大海。
相較之下，日本的動作令人矚目。
高市早苗的改革姿態：保守政府的女性主義轉向？
擔任日本首相的高市早苗是著名的保守派政治人物，以強調傳統家庭價值和國家凝聚力著稱。然而，她在性工作政策上的立場卻出乎外界意料——她在去年11月明確表示，政府將全面審視現行的賣春防止法，特別是針對只懲罰賣春者、不懲罰買春者的性別不平等結構。
法務省於2026年2月宣布成立專家研究小組，並於3月正式召開第一次會議。研究方向包括兩條路線：一是仿效北歐模式（又稱瑞典模式）——除罪化賣春者、入罪化買春者；二是走向完全合法化，將性工作視為一種勞動，以勞工法規加以管理。
東亞論壇的分析指出，高市政府走向北歐模式的可能性更高，因為這套論述框架符合保守政府保護弱勢女性的道德敘事。這或許並非性工作者所期待的改革方向，但至少打破了長年男性買春零責任的荒謬現狀。
台灣：早已違憲卻仍在執行
大法官釋字666號早在2009年明確指出，只懲罰性工作者的條文對人格尊嚴造成過度貶抑，有違平等原則。然而立法院對此視而不見，既未修法廢除，也未建立任何替代機制。依照大法官解釋，這條法律在2011年11月6日之後應自動失效——結果是，它確實名義上失效了，但各地警察依然透過其他行政手段騷擾性工作者，只是換了個名目。
台灣的困境在於執政者不敢正式合法化性交易，又無能力承認既有法制的失敗。於是問題就在灰色地帶裡懸掛著，性工作者在法律的模糊空隙中求生存，人口販運集團則在制度真空裡壯大。
北歐模式會是解方嗎？
北歐模式自1999年起源於瑞典，其核心邏輯是懲罰需求方（買春者）、保護供給方（性工作者）。挪威、冰島、法國等國先後跟進。然而，這套模式在性工作者社群中並不受歡迎。多個研究批評，北歐模式雖然除罪化了性工作者，但透過打壓買春者，反而讓性工作者更難以公開工作、篩選客戶，被迫轉向更隱蔽的環境，安全風險不降反升。
相較之下，紐西蘭模式——完全除罪化，讓性工作者擁有與其他勞工相同的職業安全保障——被多數性工作者組織和公共衛生學者視為更優越的選項。
給台灣的啟示
台灣的性產業政策之所以長期停滯，根本原因在於沒有人願意承擔政治代價。地方政府推諉中央，中央推諉地方；婦女團體和性工作者團體之間的路線之爭，讓國會難以形成共識。
日本的改革進程告訴我們：即便是保守政府，也能在保護女性的旗幟下，推動比現狀更進步的制度。台灣自詡亞洲性別平權先驅，卻在性工作政策上裹足不前，這個矛盾值得所有關心性別正義的人正視。
當東京的專家學者正在桌上辯論北歐模式還是勞動保障模式，台北的立法院還在迴避一個釋憲後十五年未解的老問題。日本或許不是最好的榜樣，但至少它在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