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的De Wallen,是全球最著名的紅燈區,也是荷蘭合法化性產業政策最具象徵性的地標。自2000年荷蘭正式將妓院合法化以來,這片位於市中心的歷史街區,吸引了無數遊客、學者、政策制定者前來觀察和研究。
然而,二十五年後的今天,阿姆斯特丹正在認真思考一個問題:當紅燈區的「成功」帶來了難以承受的觀光壓力,這種模式還能持續嗎?
荷蘭模式的基本架構
荷蘭的性工作管理,建立在一個清晰的法律基礎上:成年人自願提供性服務是合法的,妓院需要取得經營執照,性工作者享有勞動法的基本保護,包括繳納稅款、參加社會保險的權利。
De Wallen的「紅燈窗」(window prostitution)是這個模式最具視覺衝擊力的符號——性工作者站在紅色燈光照耀的玻璃窗後,公開展示和接洽客戶。整個過程在法律框架下進行,警察的角色是保護工作者安全,而非追緝她們。
這個模式的核心優勢,在於透明度:透明的執照制度讓當局掌握業者資訊,透明的工作環境讓性工作者有更強的安全感,也讓人口販賣和強迫賣淫更難以隱藏。
過度成功的代價:觀光客的入侵
然而,De Wallen的全球知名度,也帶來了意料之外的問題。
每年,數以百萬計的觀光客湧入這個僅有幾條窄巷組成的街區,其中許多人並非真正的性服務消費者,而只是來「觀光獵奇」的旁觀者。他們拿著手機拍照(法律上嚴格禁止,但執行困難)、在窗外指指點點、把正在工作的真實人類當成景點。
阿姆斯特丹市政府長期以來就在思考如何平衡觀光收益與工作者尊嚴、居民生活品質之間的衝突。從2012年起,已禁止四人以上的導覽團進入紅燈區;近年來,市政府更積極討論將部分性服務場所遷移至市中心以外的「情慾中心」(Erotic Centre)計畫。
這個遷移計畫,正是阿姆斯特丹面對「性專區鄰避效應」的創意解方——把性工作場所集中到一個設計更完善、更易於管理、距離居民更遠的新地點,同時保持合法化的框架。
台灣的「性專區」為何始終付之闕如?
看著阿姆斯特丹的困境與解方,台灣的讀者或許會有一種複雜的感受:我們連第一步都還沒有走出去,荷蘭人已經在討論第二步了。
台灣2011年的修法,給了地方政府設立「性交易專區」的法律授權。但十多年來,沒有任何縣市長願意率先設立,核心原因幾乎都是同一個:「我知道法律允許,但我不知道應該設在哪裡,而且哪裡的居民都不會接受。」
這個「鄰避效應」(NIMBY,Not In My Back Yard),是全球性專區政策的共同難題。即便在荷蘭,De Wallen的居民也長期抱怨噪音、擁擠和不安全感。差別在於,荷蘭的政治人物面對這個難題時,選擇的是「如何更好地管理」,而非「乾脆維持不管」。
台荷比較:政治意志才是關鍵
阿姆斯特丹的經驗告訴我們:合法化的性專區,不會自動解決所有問題,但它確實創造了一個可以被管理、可以被改善的框架。
問題不在於「有沒有辦法設立性專區」,而在於「有沒有政治意志去設立並認真管理它」。
台灣的政治人物,長期把性工作政策當成一個「不碰最安全」的燙手山芋。但歷史告訴我們,迴避只會讓問題積累到更難以處理的程度。阿姆斯特丹今天在討論如何「升級」它的紅燈區管理,台灣今天還在討論要不要建立最基本的管理框架。
差距不在於文化,不在於民情,而在於政治領導者面對困難議題時的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