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首創,但只有 11 份合約
2022年,比利時通過了一項在全球性產業政策史上前所未有的立法:讓性工作者可以和雇主簽訂正式勞動合約,享有和其他行業勞工一樣的社會保障——失業保險、醫療保險、退休金、職業傷害保護,全部納入。
這個消息在 2022 年引發全球媒體廣泛報導,被譽為「性工作權利的里程碑」、「歐洲最進步的性產業政策」。
然後,France 24 在 2025 年底做了一次追蹤:全國上下,簽署了勞動合約的性工作者,共有多少人?
答案是 11 個人。
11 份合約,在一個估計有數萬名性工作者的國家。
這個數字,既不讓人驚訝,也非常值得深思。
為什麼大家不簽
比利時的勞動合約制度設計得相當完整,但它有一個核心困境:要簽合約,雇主和工作者雙方都必須「現身」。
對性工作者來說,公開身份的代價可能遠超過簽合約帶來的保障。
污名依然存在。 比利時的法律改變了,但社會的眼光沒有同步改變。「曾經是性工作者」這個標籤,在就業市場、在社群關係、在家庭壓力中,仍然是可能造成實質傷害的信息。一旦簽署正式合約,這個記錄就進入了各種行政系統。
雇主的謹慎。 依法可以雇用性工作者的「雇主」——通常是性工作場所的經營者——面臨來自多個方向的不確定性:稅務、勞動檢查、社會輿論壓力。許多人選擇觀望,等待法律解釋更清晰、執法態度更明確。
地下工作者的排除。 大量性工作者根本不在任何可見的場所工作,而是透過各種私下管道接觸客戶。這些人不在勞動合約制度的覆蓋範圍內——她們的工作模式不符合「雇主-員工」的法律框架。
移民身份的障礙。 比利時性產業中有相當比例的外籍工作者。勞動合約制度對無合法居留身份者幾乎完全封閉,而這群人往往是最需要保護的。
11 份合約說明了什麼,又不說明什麼
批評者看到這個數字,會說:「你看,這個政策根本沒用。」
但這個解讀跳過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這 11 份合約簽的人,他們的處境有沒有實質改善?
根據 France 24 的報導,有了合約的性工作者表示,最切身的改變是「可以說不」——拒絕特定客人、拒絕不戴保險套的要求,現在有明確的法律依據,不再是個人的「失業風險」。這個變化,在安全層面是具體的,不是抽象的。
11 份合約的低覆蓋率,反映的是制度設計和現實之間的鴻溝,而不是「勞動化概念本身的失敗」。
一個更完整的評估,需要追問:
- 簽了合約的人,有沒有用到她們的保障?
- 那些沒有簽合約的人,他們不簽的最主要障礙是什麼?
- 法律通過後,沒有簽合約的性工作者,面對的執法環境有沒有改變?
France 24 的報導提供了重要的起點,但這些問題還需要更系統性的追蹤研究才能回答。
緩慢的進步,也是進步
11 份合約聽起來很少,但比利時的政策改革有一個不容忽視的意義:它打開了一扇門。
在此之前,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嘗試把性工作納入常規勞動法體系。比利時的做法不完美,推行速度也很慢,但它正在積累真實世界的數據:哪些設計有效、哪些障礙需要移除、哪些群體被排除在外。
這些數據,是下一輪政策修正的基礎,也是其他國家在討論類似政策時的重要參考。
比利時的改革者從來沒有預期這個制度會在第一年就全面普及。他們在打一場長期仗——先確立法律框架,再慢慢解決實際障礙。從這個角度看,11 份合約不是失敗,而是第一年的數據點。
台灣連門都還沒開
看比利時的故事,台灣讀者可能感覺到一種奇特的距離感。
比利時在討論「勞動合約簽了多少份」、「怎麼讓更多人願意現身」——這是一個已經通過立法、正在優化執行的國家在面對的問題。
台灣在討論什麼?台灣還在討論「性工作要不要合法」、「性專區設不設得起來」——這是一個連基本法律框架都還沒確立的討論。
釋字第666號是 2009 年。那是十七年前的事。大法官說「罰娼不罰嫖」違憲,立法院修法設了性交易專區制度,然後……什麼都沒發生。沒有任何縣市設立性專區,沒有任何性工作者因此獲得任何保護。
社維法第80條繼續存在,繼續被用來取締,繼續讓性工作者在灰色地帶中自生自滅。
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的工作者多年來反覆說同一件事:當性工作者在工作現場遭遇暴力、詐欺、剝削,她們無法報警——因為一旦說出工作性質,她們自己也面臨法律風險。這個困境,是台灣現行制度在現實中造成的最直接傷害之一。
比利時的慢,對台灣的意義
11 份合約的「失望感」,有一個值得台灣倡議者記下來的教訓:制度改革的成果不是在法律通過的瞬間實現的,而是在一連串後續工作中慢慢積累的。
消除污名、建立信任、設計移民友善的管道、打擊真正的強迫和販運、讓警察角色從「取締者」轉變為「保護者」——這些工作,即使在立法通過之後,也需要長期持續投入。
比利時的緩慢進展,不是「立法無用」的論證,而是「立法之後的工作同樣重要」的提醒。
台灣還在苦等立法。等到了,那才是真正工作的開始。
而那些在等待中每天繼續工作的性工作者,他們等待的代價,不在任何政策討論的成本效益分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