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法案，一個撤回，一個政治現實
2026年2月，科羅拉多州參議院出現了一個罕見的場景：一位民主黨議員，親手撤回了自己提出的法案。
這份法案是 SB97，全名《科羅拉多州成人性交易除罪化法案》，核心內容直截了當：廢除成人之間自願性交易的刑事責任。提案人是民主黨籍的 Kyle Mullica 參議員，他的論點也很清楚——現行的刑事化政策讓性工作者無法安全求助、無法向警方舉報暴力、無法取得醫療服務，實際上讓最脆弱的人更加脆弱。
但在委員會辯論過後，Mullica 迅速清點票數，發現支持票根本不夠。於是，他主動撤回了自己的法案。
沒有戲劇性的表決失敗，沒有反對派的慷慨激昂——只有一個安靜的撤回，以及一個沒有說出口的判斷：時機還沒到。
法案內容：其實很保守
值得注意的是，SB97 並不是要建立「合法妓院」的法案——它更接近「最低限度除罪化」：只移除對自願成人性交易的刑事責任，並不涉及執照制度、強制健康檢查、或官方認可的場所設置。
這個定位，其實比荷蘭模式或比利時模式更保守，更接近紐西蘭2003年的除罪化路線——就是讓性工作者不再是罪犯，讓他們在需要幫助時能夠開口，讓暴力事件能夠被舉報，僅此而已。
即便是這樣有限的一步，在科羅拉多州還是走不下去。
反對票來自各方：宗教保守派認為合法化等於政府認可賣淫；部分女性主義者援引北歐模式，主張買賣性服務本質上是對女性的剝削；警察工會擔心「除罪化後更難打擊人口販運」——儘管研究數據普遍不支持這個論點。
Mullica 面對的，是跨黨派、跨意識形態的阻力。他選擇撤退，留下一句：「我們還需要更多時間讓社會對話。」
台灣的鏡子：釋字666號的空頭支票
看科羅拉多的挫敗，台灣讀者應該有種熟悉的感覺。
2009年，司法院大法官公布釋字第666號解釋，裁定社會秩序維護法第80條「罰娼不罰嫖」違反憲法平等原則，要求立法院在2011年11月前完成修法。這是台灣司法史上罕見的主動出擊，直接點名現行法律對性工作者的歧視性對待。
立法院在2011年修法了——但修出來的結果，現在回頭看，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制度性的玩笑。
新法確立了「性交易專區」概念：地方政府「可以」設立專區，在專區內性交易雙方不受罰；專區外則雙方同罰。這個設計看起來是回應了釋字666號的平等要求，實際上是把皮球踢給了地方政府，同時在地方政府身上什麼激勵都不提供。
結果呢？從2011年到2026年，整整15年，全台灣沒有一個縣市設立性交易專區。一個都沒有。
這不是因為地方官員不知道專區可以設立。這是因為每一個地方政府都清楚：誰出頭設立性交易專區，誰就要面對媒體炎上、選民反彈、宗教團體抗議，以及「為什麼要讓妓院開在我家旁邊」的民粹怒火。政治上，設立性專區是毫無好處、純粹扣分的決定。於是沒有人動，專區從未出現，性工作者繼續在法律灰色地帶工作，繼續被釣魚執法，繼續無法舉報暴力。
政治懦弱不分黨派
Mullica 撤回法案，和台灣立法院把燙手山芋丟給地方政府，骨子裡是同一回事：性工作者的處境不足以讓任何政治人物承擔風險。
在台灣，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等團體倡議了超過25年，從廢除公娼抗爭到釋字666號，從遊行到法庭，一步一步推進。但政治系統的回應始終是象徵性的退讓——給個解釋文、改個罰則條文、設計一個永遠不會落地的專區制度——從來不是真正讓性工作者有安全工作條件的政策。
科羅拉多的 Mullica 至少還留下了一個紀錄：有人提了這個法案、有人辯論過、有人清楚表達了自己的支持或反對。台灣的性專區問題，連這個程度的正面交鋒都很少見。大多數的政治迴避，連辯論都省了。
等不到的時機
撤回法案的 Mullica 說「時機還沒到」。這句話在性工作政策辯論裡是個老生常談：永遠在等時機成熟，時機永遠不成熟。
對台灣的性工作者而言，從1997年廢公娼抗爭算起，「時機還沒到」這句話已經聽了將近30年。在這30年裡，數以萬計的性工作者在沒有任何法律保護的情況下工作：沒有勞動合約、沒有職災保障、沒有拒絕客人的法律依據、無法向警察求助而不怕被反過來逮捕。
美國的除罪化法案在保守的政治氣候中撤退，是可以理解的。但台灣早在2009年就有大法官裁定現行制度違憲——那個「時機」，不是自然到來的，是被一群性工作者用幾十年的抗爭創造出來的。
問題不是時機，是政治意志。
共同的課題
科羅拉多 SB97 的失敗，和台灣性專區的長期空轉，揭示的是同一個政策困境：道德恐慌在政治上的成本，永遠比性工作者的安全更低。只要政治算計沒有改變，再多的研究報告、再多的國際組織背書、再多的大法官解釋，都會在執行環節被悄悄吸收消化，然後維持現狀。
改變這個算計，需要的不只是提一個法案，也不只是等待一個正確的時機——而是讓沉默的代價足以讓政治人物感受到。台灣的倡議運動正在做的，是這件事。做了25年了，還在繼續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