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解除犯罪」，而是「建立保護」
大多數性工作除罪化的立法提案，論述架構都是「移除」——移除刑事罪名、移除罰則、移除法律障礙。這種框架雖然邏輯清晰，卻也容易被反對者攻擊：「你不是要保護任何人，只是要把一件壞事合法化。」
伊利諾州的「Keeping Sex Workers Safe Act」（讓性工作者安全法）採取了不同的策略：它不只要「移除」，它要「建立」。
根據 Chicago Sun-Times 的報導，這個法案的內容包含兩個主要部分：第一，廢除伊利諾州現行的性交易相關刑事罪名（針對成人自願性交易）；第二，建立一套針對性工作者的健康、安全和法律保護機制，包括性工作者報告暴力事件的管道保護、職業健康服務的可及性，以及針對剝削和強迫的加強追訴機制。
簡單說：這個法案不是只在地圖上刪掉一條線，它是同時在刪的地方畫上新的線。
「安全」作為核心框架
法案的名稱選擇耐人尋味：不是「Sex Work Decriminalization Act」（除罪化法），而是「Keeping Sex Workers Safe Act」（讓性工作者安全法）。
這個命名策略，是一個政治上的精準計算。
「除罪化」這個詞，在美國的政治環境裡容易被曲解為「縱容」或「鼓勵」。「讓性工作者安全」則直接把焦點移到了一個幾乎沒有人公開反對的目標上——誰能站出來說「我不支持讓性工作者更安全」？
這不是在玩文字遊戲，而是在面對現實的政治阻力時，找到一個不容易被正面封鎖的切入角度。
法案的具體保護設計
芝加哥太陽報的報導中，法案支持者特別強調幾個設計細節：
報案保護機制。 現行法律下，性工作者如果遭受暴力、搶劫或性侵，報警等於同時暴露自己的工作性質，極可能面臨被逮捕的風險。這讓大多數性工作者選擇不報案——不是因為他們不需要幫助，而是因為求助的代價太高。法案主張建立明確的「報案豁免」機制，讓性工作者能夠安全地報告針對自身的犯罪。
打擊剝削的力道不減反增。 法案明確區分「自願性工作」與「強迫和販運」，後者的刑事追訴力度在法案通過後將維持甚至加強。這個設計是回應「合法化等於縱容販運」論述的直接策略。
健康服務可及性。 現行法律讓性工作者難以進入公共衛生服務體系（因為使用這些服務可能暴露身份並招致法律風險）。法案主張確保性工作者能夠不受法律威脅地獲得性健康、心理健康等服務。
與 FOSTA-SESTA 的角力
要理解這個法案的背景，不能不提 2018 年的 FOSTA-SESTA——美國聯邦層級的法律，以打擊人口販運為名，大幅限制線上平台對性相關內容的處理。
FOSTA-SESTA 通過後，性工作者用來審查客戶、在安全環境中聯繫工作的各種線上平台紛紛關閉或嚴格審查。研究顯示，這導致街頭性工作增加、性工作者遭受暴力的比率上升——因為原本能夠提供一定安全緩衝的線上管道消失了。
伊利諾州的這個法案，是在聯邦層級收緊的背景下，試圖在州層級建立反向的保護空間。它不能直接推翻 FOSTA-SESTA，但可以在州內創造一個法律環境，讓性工作者相對安全地工作和求助。
立法策略：從「為什麼不罰」到「為什麼要保護」
這個法案最值得台灣倡議者借鑑的，是它的論述框架轉換。
台灣過去在性工作議題上的倡議，往往需要大量精力花在「為什麼不應該懲罰性工作者」上——這是防守性的論述，需要不斷對抗「性工作天然有罪」的預設。
伊利諾州法案的框架說的是：「性工作者是真實的人，他們有安全需求，現在的制度讓他們無法得到保護，我們要修正這個問題。」這是進攻性的論述，它把「性工作道不道德」這個問題擱在一邊，直接問「我們能怎麼讓這些人更安全」。
在台灣，釋字666號給了一個類似的切入點：大法官說的不是「性工作高尚」，而是「這樣的懲罰方式違反了平等原則」。這個邏輯——從平等保護、從人的尊嚴出發——比從道德立場出發更難被反對。
但台灣的後續立法沒有接住這個機會。社維法第80條的修法，只處理了「怎麼罰」，沒有碰「如何保護」。設了性專區制度，卻讓它永遠空轉。結果，性工作者的實際處境沒有改善，反而因為「雙方同罰」的新規定，更難在工作場域中尋求任何官方協助。
日日春多年來的倡議一再指出：台灣需要的不只是減少懲罰，而是建立正向的保護機制。伊利諾州的「讓性工作者安全法」，是這個邏輯的美國版本。
芝加哥的社運脈絡
法案的提出背後，有一個長期的倡議社群在推動。芝加哥的性工作者組織多年來積累了大量案例記錄：哪些情況下性工作者最容易受到傷害、現行執法如何系統性地讓最脆弱的工作者更難求助。
這些組織提供的，不只是倡議聲量，而是立法所需要的具體政策設計——什麼樣的保護機制在現實中可行、哪些設計在其他地方已有先例、哪些漏洞需要預先填補。
這種「運動組織直接參與立法設計」的模式，在台灣的日日春等組織的工作中也有類似的體現。台灣不缺倡議論述，缺的是把這些論述轉換成可操作法律文本的政治意志和立法窗口。
法案的下一步
截至 2025 年初，「Keeping Sex Workers Safe Act」在伊利諾州議會的進程仍在早期階段。法案能否通過委員會、能否在全體會議取得多數，仍有高度不確定性。
但和科羅拉多的 SB97 一樣，這個法案的意義不只在於最終是否通過，而在於它示範了一種可能性：性工作政策的討論，可以從「懲罰」轉向「保護」，這個框架轉換是可行的，是有人在做的，是能夠進入正式立法辯論的。
台灣在等什麼？這個問題，沒有人能替台灣的政治人物回答。但至少，那些每天在沒有保護下工作的人，等待的時間已經夠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