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則 LINE 訊息,21 間店同時關門
2026年1月30日晚上9點,日本歡樂街「帝王」森下集團旗下的泡泡浴(ソープランド)連鎖品牌「馬林(マリン)」,全國21間分店同步歇業。受影響的數百名女性員工,沒有開會、沒有資遣費協商、沒有一張正式通知書。她們收到的,是一則丟在 LINE 群組裡的訊息:今晚9點起,全部停業。
馬林集團原本是日本泡泡浴業界規模最大的連鎖之一,光是吉原(東京)、雄琴(滋賀)、福原(神戶)、中州(福岡)等地的旗艦店,光是建設成本就傳出總值10億日圓。如此規模的事業要一夜放棄,業界普遍認為原因不單純:警方加強取締、稅務調查趨嚴、訪日觀光客以「外幣支付」涉嫌違反外匯法被連續逮捕,加上員工人手嚴重短缺,整個泡泡浴產業正在快速萎縮。
但問題不在這裡。問題在於:日本的「風俗キャスト」(風俗從業女性),法律上根本不被視為勞動者。
沒有勞基法保護的「個人事業主」
日本的風俗業女性員工幾乎全部以「業務委託」方式簽約,法律上是「個人事業主」(個體經營者)。這意味著:勞基法不適用、沒有資遣費、沒有失業給付、沒有勞災保險,店家只要說一句「明天不用來了」,合約就終止。
對馬林集團這次大規模歇業而言,被踢出局的女性最大的困境不是失業本身,而是轉職困難。日本社會對於「夜職」(風俗業、酒店業)有強烈的職涯歧視,履歷上空白幾年很難解釋,年齡愈大愈難回到一般職場。媒體訪問曾被解雇的風俗キャスト時,受訪者形容「轉職就像走在荊棘的路上」——這個比喻在日本社會語境下,幾乎已經是業界共識。
台灣的對照:按摩店、養生館、個工
把鏡頭轉回台灣,問題其實一模一樣,只是包裝不同。
台灣的性產業以「按摩店」「養生館」「個工」(個人工作室)「外送茶」為主要型態。從業者幾乎全部以個人工作室或人頭店家形式登記,沒有任何一個是依《勞動基準法》僱用的正式員工。差別是:日本有「風俗営業法」這類法律框架,至少規範了營業時間、地點、登記制度;台灣則是直接整套行業推到地下,連登記都沒有。
當警方掃黃時,台灣性工作者會被依《社會秩序維護法》第80條處以新台幣3萬元以下罰鍰(嫖客同樣處罰,但實務執法強度往往不對等);而店家則以「妨害風化」「圖利使人為性交易」等刑責處理。結果是:每一次掃黃,從業者承受的法律與經濟代價,遠高於資方。
更尷尬的是,當台灣的按摩店一夜被掃,從業女性同樣只剩一個 LINE 群組通知。沒有資遣、沒有失業給付、沒有任何法律救濟管道。從這個角度看,台灣和日本的女性,其實是一樣的處境,只是日本還有個「合法但랡不勞權」的灰色空間,台灣連這層遮羞布都沒有。
比利時 2024 年的對照組
值得對照的是比利時。2024年12月,比利時成為全球第一個讓性工作者可以簽正式僱傭合約的國家,享有病假、產假、退休金、失業給付。這個制度的核心精神是:先承認這個工作存在,再承認從業者是勞動者。
日本走的是「行業合法、個人不算勞工」;比利時走的是「行業合法、個人是勞工」;台灣則是「行業違法、個人也違法」。三種制度設計,命運完全不同。馬林集團這次的大規模歇業,最殘酷的不是 21 間店一夜消失,而是消失之後,沒有任何制度接住這些女性。
對台灣的提醒
如果有一天台灣決定走向除罪化或專區制度,最關鍵的不是「能不能合法做生意」,而是「從業者是不是勞動者」。如果只開放營業登記但不承認勞動身份,結果就是日本版本——表面合法,實質保護等於零。
馬林集團的故事,與其說是日本風俗業的危機,不如說是整個東亞性產業制度設計的縮影:行業可以存在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但從業女性的勞動權利,永遠是最後才被討論、甚至從來沒被討論過的那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