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士蘭走完最後一步
2024年8月2日,澳洲昆士蘭州性工作除罪化法案正式生效。這一天,昆士蘭成為澳洲第三個完成除罪化的州,加入新南威爾斯州(1995年)和維多利亞州(2022年)的行列。
昆士蘭的改革不是突然的:這個州此前維持了多年的「許可證制度」,要求性工作者和場所向政府登記。這套制度雖然比全面犯罪化好,但仍然有嚴重問題——登記制意味著性工作者必須向政府公開身份,許多人因此不願登記,反而繼續在灰色地帶工作,失去了本來應有的法律保護。
2024年的新法廢除了登記制,改為真正的除罪化:成人自願性工作不再是犯罪,不需要許可證,不需要向任何政府機構登記,性工作者享有與其他行業勞工相同的職業健康安全保護。
從許可證制到除罪化:兩種邏輯的根本差異
台灣的讀者可能不熟悉「許可證制」和「除罪化」的差異,這兩者在政策設計上有根本的不同:
許可證制(台灣2011年性交易專區構想的邏輯):性工作本身在特定條件下被國家容許,但需要事前登記和審批。優點是能建立管理框架;缺點是登記的門檻讓很多人不願進入合法系統,實際效果打折扣。
除罪化(昆士蘭、紐西蘭模式):性工作本身不再是犯罪,與其他服務業無異。性工作者不需要特別登記,但仍受到一般勞動法、職業健康安全法、衛生法規的約束。優點是幾乎所有性工作者都能受到保護,不因身份暴露的顧慮而排除在外。
台灣2011年的「性交易專區」設計其實更接近許可證制的邏輯——在專區內性交易合法,但問題是,專區從未設立,所以這個設計在現實中完全沒有作用。昆士蘭的路徑提供了另一種思考:與其設立特定區域,不如直接宣布性工作不是犯罪。
昆士蘭之前:二十年的辯論
昆士蘭的改革來之不易。許可證制度在2000年代初期建立時,就已有倡議者指出其局限性。此後二十年,有多份政府委託的獨立調查報告建議走向完全除罪化,但每一次都在議會卡關——原因和台灣性專區設不起來如出一轍:政治人物不願意承擔「支持賣淫」的政治標籤。
最終推動改革的力量,有幾個關鍵因素:
性工作者組織的持續倡議。昆士蘭性工作者健康計畫(SQWISI)等組織多年來積累了大量關於許可證制缺陷的第一手記錄,用數據說話,讓政策討論難以回避現實。
公衛機構的表態。昆士蘭衛生局和多個公衛研究機構公開表示,除罪化是改善性工作者健康指標的有效政策工具,衛生數據的支持讓反對者難以用「道德」論據單獨阻擋。
紐西蘭案例的示範效果。2003年,紐西蘭除罪化後的二十年評估結果已大量發表:人口販運沒有增加、性病感染率沒有上升、性工作者的工作安全顯著改善。這些數據讓「除罪化等於鼓勵犯罪」的反對論述越來越難站得住腳。
台灣在哪裡:亞太鄰居的對照
在亞太地區,性工作法律改革的地圖正在快速改變:
- 紐西蘭(2003年):完全除罪化,已有超過二十年的政策評估數據
- 澳洲新南威爾斯(1995年):最早完成除罪化的澳洲州
- 澳洲維多利亞(2022年):近年加入
- 澳洲昆士蘭(2024年):最新完成
- 泰國:2024年起進行性工作法律改革討論
台灣呢?台灣的釋字666號在2009年就確立了「罰娼不罰嫖」違憲的原則,法理的進步甚至領先部分亞太鄰居,但實際政策執行的倒退,讓這個法理成就幾乎沒有轉化為實際保護。
台灣的性工作者在2026年,依然面對隨時可能的行政罰款,依然無法向任何政府機構尋求勞動保護,依然在遭遇暴力後不敢報警。昆士蘭的改革,讓這種對比變得更加尖銳。
「不需要登記」有多重要
昆士蘭除罪化最被性工作者社群讚揚的一點,是廢除了登記制的要求。這個細節值得台灣倡議者深思。
在許可證制度下,性工作者要受到法律保護,前提是必須向政府公開自己的身份。但現實是,很多性工作者出於家庭壓力、社會污名或其他個人原因,不願意讓政府知道自己從事這份工作。這樣的人,在許可證制下依然在灰色地帶工作,得不到任何保護。
除罪化沒有這個問題。當性工作本身不是犯罪,性工作者不需要「告訴政府」才能受到勞動法保護——就像一個服務生不需要向勞工局登記才能擁有勞動權一樣。
這個邏輯,也是台灣倡議者長期主張「除罪化優於合法化管制」的核心論點。
下一個昆士蘭在哪裡
昆士蘭的改革,給了全球除罪化運動一個新的數據點。未來幾年,研究機構將陸續發表政策效果評估,觀察除罪化對性工作者安全、公衛指標和人口販運的實際影響。
昆士蘭的經驗很可能複製紐西蘭的模式:除罪化後,性工作者的生活安全改善、公衛指標穩定甚至改善、人口販運數字並未如反對者預言般上升。
台灣的倡議者說,他們在等這些數據——不是因為需要說服自己,而是因為需要說服立法者。
問題是,在等待的這段時間,台灣的性工作者每天還是在無保護的狀態下工作。這個代價,昆士蘭政府最終選擇正視;台灣政府,還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