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蕩的邏輯與代價
2025年5月,加州聖荷西警察局(SJPD)發動了對全市按摩業的大規模突襲行動,多處業者被查封,數名工作者遭到逮捕。SJPD在記者會上表示,此次行動的目標是「打擊人口販運」和「清除非法性交易」。
這種行動在美國並不少見。每隔幾年,加州各大城市就會有類似的「掃蕩按摩業」行動,通常以「反人口販運」為名,以大規模逮捕現場工作者為實。媒體報導時使用「解救受害者」的框架,配上警察站在查封場所前的照片。
但這個框架的問題,在人權研究者和性工作者倡議團體之間早已是高度共識:掃蕩不是在「解救」任何人,而是在製造新的傷害。
掃蕩解救不了被販運者
「反人口販運」是這類執法行動最有力的政治保護傘。沒有人反對打擊人口販運——這是普世的道德底線。但問題是:掃蕩按摩業的方式,到底有沒有在解救被販運者?
實證研究的答案是:通常沒有,甚至適得其反。
真正的人口販運受害者,在遭遇警察突襲時,往往和自願性工作者面對同樣的困境:她們害怕被逮捕,她們不信任警察,她們不確定如果說出被販運的實情會發生什麼事。犯罪化的環境讓所有人——無論是否自願——都在警察面前選擇沉默。
人口販運的識別和救助,需要的是信任關係、社工介入、長期的支持網絡,而不是突然的武裝突襲。掃蕩摧毀的,恰恰是這種信任關係建立的可能性。
美國性工作研究學者指出,在多起有記錄的掃蕩行動後的追蹤研究中,被警察標識為「人口販運受害者」的比例遠低於行動前的宣傳,多數被逮捕者最終被視為「自願性工作者」並予以起訴,而非獲得受害者支持。
按摩業在美國:移民、貧困與灰色地帶
聖荷西的按摩業掃蕩有一個特定的人口脈絡:被逮捕者中,有相當比例是華裔和其他亞裔移民女性,部分不諳英語,部分是非正規居留身份。
這個人口特徵,讓「掃蕩保護她們」的說法更加荒謬。對於一個不懂英語、居留身份不確定的移民女性來說,被武裝警察突襲、帶走問話,是一種恐怖體驗,而非解救。即使她真的是被販運的受害者,在這種情況下向警察求助,需要對一個陌生的司法系統有相當程度的信任——而這種信任,在政府長期對移民採取強硬立場的美國,幾乎不存在。
聖荷西的華裔社區組織在行動後公開批評:「警察沒有事先和社區組織溝通,沒有準備翻譯人員,沒有安排社工接待。她們被逮捕了,然後呢?」
台灣的類似模式:釣魚執法與按摩業
台灣的性工作者倡議者對「掃蕩按摩業」這個模式再熟悉不過。台灣的養生館、指壓店、護膚店,長期處於一種類似的執法灰色地帶:警察知道部分業者提供性服務,偶爾進行突襲,現場工作者被罰款或逮捕,然後業者換個地方繼續營業,週而復始。
台灣執法的特點是大量使用「釣魚執法」——警察偽裝成客人,與工作者達成性服務交易的「意向」後進行逮捕。這種做法的法律正當性在台灣長期受到質疑:被逮捕者是否真的完全出於自主意願進行「交易」,還是在警察主動誘導下才表達了意願?
社維法第80條的適用,在這種釣魚執法下,成為了對性工作者的系統性陷阱。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記錄的大量案例顯示,被逮捕者往往是最脆弱的人:年紀較大、教育程度較低、缺乏其他收入來源。罰款對她們造成的打擊是實質性的,但不會讓她們停止性工作,只會讓她們更謹慎、更隱蔽、因此更不安全。
「解救」的政治功能
無論是聖荷西的掃蕩,還是台灣的釣魚執法,這類行動都有一個共同的政治功能:讓政府看起來在「做事」。
「掃黃」是可以量化的政績:這次逮捕了多少人、查封了幾家業者、「解救」了幾名「受害者」。這些數字好看,容易上媒體,容易獲得選民認同。
但「掃黃」從來沒有讓任何地方的性產業規模縮小。它只是讓性工作者更害怕、更孤立、更無法尋求幫助。
哈佛大學法學院的研究者在2019年分析美國各州「反人口販運」立法的實際效果時發現:執法強度與人口販運識別率的相關性幾乎為零,但執法強度與性工作者所受暴力的相關性卻顯著正相關——也就是說,執法越嚴,性工作者遭受的暴力越多。
這個研究結果不令人意外:當性工作者更難找到固定工作場所,更難拒絕危險客人,更不敢向警察報告暴力,暴力當然更容易發生。
台灣應該問的問題
聖荷西的掃蕩行動結束後,倡議組織去了被逮捕者的拘留地點,帶著翻譯、帶著法律援助,試圖提供實質的幫助。她們報告說,很多被逮捕的女性在聽到有人說中文、不是警察,而且是來幫忙的,才第一次開口說話。
台灣的日日春多年來也在做同樣的事——在警察行動後提供法律援助,在法庭上出庭支持被起訴的性工作者,在社會邊緣的地方提供可以說話的空間。
這些組織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批評:如果政策是對的,為什麼需要這麼多人去收拾政策留下的傷?
台灣應該問自己:我們的執法模式,是在保護性工作者,還是在製造更多需要保護的人?每一次釣魚逮捕、每一張罰款單、每一次掃蕩,都在讓性工作者更難站在陽光下工作。而只要她們不能站在陽光下,她們就永遠是最容易被傷害的人。
聖荷西的這場掃蕩,是另一個提醒:用懲罰解決性工作問題,是一條走不通的路。

